第7章 巡狩-《雪刃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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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丙午年腊月二十六,卯时初,汴梁城大雪初晴。

    晨曦刺破云层,将金辉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。积雪未融,檐角垂挂的冰凌折射出七彩光芒,整座皇城像一座巨大的冰雕宫殿。

    文德殿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

    沈墨一身绯红官袍——那是天子特赐的五品服色,腰佩惊蛰剑,手持“代天巡狩”金牌,立在殿中央。伤口已经包扎妥当,御医用了上好的金疮药,此刻只余隐隐钝痛。

    御座上,赵珩斜倚着,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。两侧分别坐着三人:左边是枢密使韩琦、三司使张尧佐、礼部尚书王珪;右边是参知政事吕惠卿、户部尚书曾布、刑部尚书蔡确。

    六位当朝重臣,此刻齐聚一堂。

    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铁。

    “沈墨,”赵珩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,“金牌既赐,便如朕亲临。从今日起,你全权负责飞云关军饷案,凡涉案者,无论品级,一律彻查。六部九卿,皆须配合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,韩琦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,几滴茶水溅出,在紫袍上洇开暗色水渍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他起身,须发微颤,“飞云关案已过八年,卷宗早已归档封存。如今旧案重提,恐动摇朝局,有损国本啊。”

    赵珩抬眸,目光如刀:“韩卿的意思是,五千将士的性命,比不上朝局稳定?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!”韩琦慌忙躬身,“只是……此案当年已由三司会审定谳,柳镇岳将军追封忠武侯,抚恤优厚。若如今再翻旧案,岂非说当年三司审错了?这……这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”

    好一个以退为进。

    沈墨心中冷笑。韩琦不提案情本身,只提“朝廷法度”,这是要把水搅浑。

    “韩枢密使,”沈墨上前一步,亮出金牌,“下官奉旨查案,只问真相,不问其他。若当年三司审错,那便纠错。朝廷法度,不正该有错必纠吗?”

    韩琦脸色一沉:“沈推官年轻气盛,不知此中利害。飞云关一案,牵涉甚广,若真要彻查,只怕朝野震荡,人心惶惶。”

    “人心惶惶的,是那些心中有鬼之人。”沈墨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若心中无愧,何惧彻查?”

    殿内死寂。

    吕惠卿忽然轻笑一声,打破沉默:“沈推官所言有理。只是查案要有证据,不知沈推官手中,可有确凿物证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沈墨从袖中取出那本密账的抄本——原本已被韩琦拿走,这是赵清晏昨夜凭着记忆默写的,虽不完整,但关键部分都在。

    他将抄本呈给赵珩。

    赵珩翻开,扫了几眼,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
    “韩卿,”他将抄本掷到韩琦脚下,“你可要看看?”

    韩琦弯腰拾起,只看了一页,手便开始发抖。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,很快稳住心神:

    “陛下,这……这是伪造之物!字迹潦草,印章模糊,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!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沈墨又取出一物,“那这个呢?”

    是周怀义的血书。

    虽然被血迹糊了一部分,但“韩、周、王”三个字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韩琦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“这又是何物?”吕惠卿问。

    “周怀义临死前留下的血书。”沈墨将血书呈上,“周怀义,八年前的督军副使,飞云关军饷转运的负责人。他在血书中承认,与韩琦、王安石合谋,贪墨军饷二十万两、冬衣三千套、粮食两千石。”

    王安石的名字一出,殿内众人脸色皆变。

    王珪是王安石的堂弟,此刻更是面如死灰。

    “荒谬!”韩琦怒喝,“周怀义早已失踪八年,生死不明!这血书定是伪造!沈墨,你为了构陷当朝重臣,真是无所不用其极!”

    沈墨不慌不忙,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。

    “韩枢密使可认得此物?”

    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,雕着仙鹤祥云,背面刻着一个“琦”字。

    韩琦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这是下官在周府佛堂暗格里找到的。”沈墨缓缓道,“与密账放在一处。周怀仁说,这是八年前,韩枢密使赠予他弟弟周怀义的‘信物’。”

    “胡言乱语!”韩琦额头渗出冷汗,“本官从未赠过此物!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沈墨将玉佩翻过来,指着边缘一处细微的划痕,“这划痕,是韩府玉匠特有的修刀手法。下官已请工部的玉器师傅验过,确凿无疑。”

    韩琦张口欲辩,却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赵珩将一切看在眼里,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韩卿,你可还有话说?”

    韩琦扑通跪地:“陛下!臣……臣冤枉!定是有人蓄意构陷!沈墨他……他父亲沈伯庸当年就因查飞云关案被贬,他这是为父报仇,诬陷忠良啊!”

    倒打一耙。

    沈墨早料到他会这么说。

    “韩枢密使,”他平静道,“下官查案,只凭证据。若说为父报仇,下官父亲沈伯庸当年三次上书弹劾你贪墨军饷,奏折皆被你扣下。三个月后,他贬官岭南,途中‘遇匪身亡’。可巧的是,那伙‘山贼’用的兵刃,是禁军制式横刀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盯着韩琦的眼睛:

    “更巧的是,那批横刀,是韩枢密使你任兵部尚书时,批给北境边军的军械。可北境边军的记录里,从未收到过那批刀。”

    韩琦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查便知。”沈墨转向赵珩,“陛下,臣请旨,彻查兵部军械库八年前的出库记录,以及北境边军的接收记录。两相对照,便知真假。”

    赵珩点头:“准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!”韩琦急道,“军械记录乃军国机密,岂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韩琦。”赵珩打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是怕查,还是不敢查?”

    韩琦语塞,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
    殿内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许久,赵珩挥挥手:“今日就到此。沈墨,朕给你十天时间,彻查飞云关案。这十天,你持金牌,可调动三衙禁军,查阅六部档案,审讯任何官员。但有阻挠者,以抗旨论处。”

    “臣,遵旨。”

    “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沈墨躬身退出文德殿。

    刚出殿门,便听见里面传来韩琦的哭诉声,以及赵珩冰冷的呵斥。

    他抬头,望向宫墙外的天空。

    雪后初晴,碧空如洗。

    但沈墨知道,这晴朗之下,是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。

    辰时三刻,枢密院。

    作为大宋最高军事机构,枢密院坐落在皇城西侧,与中书门下并称“二府”。朱门高墙,甲士林立,寻常官员连靠近都要绕道。

    今日,枢密院的气氛格外凝重。

    沈墨手持金牌,带着二十名御林军,径直来到大门前。守门的枢密院都承旨看见金牌,脸色一变,连忙躬身:

    “沈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奉旨查案。”沈墨亮出金牌,“调取飞云关一战前后,所有军械调拨、军饷发放、人员调动的记录。所有。”

    都承旨犹豫:“这……需韩枢密使手令……”

    “金牌在此,如陛下亲临。”沈墨盯着他,“你要抗旨?”

    “不敢!”都承旨慌忙让开,“大人请。”

    沈墨带人进入枢密院。

    院内官吏看见这阵仗,纷纷避让,窃窃私语。沈墨充耳不闻,直奔档案库。

    档案库占地三进,书架林立,卷宗堆积如山。几个老吏正在整理文书,见沈墨进来,忙起身行礼。

    “调景祐八年,北境飞云关所有相关档案。”沈墨下令。

    老吏们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上前:

    “大人,景祐八年的档案……三年前清点库房时,不慎走水,烧毁了大半。飞云关的,恰在其中。”

    烧了?

    沈墨心头一沉。

    “何时走水?何人当值?可有人伤亡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三年前的腊月廿三。”老者回忆道,“当晚值夜的是两个书吏,一个叫王贵,一个叫李顺。火是从库房最里面烧起来的,等发现时已经晚了。王贵和李顺……都烧死在里头。”

    又是腊月廿三。

    又是“意外”失火。

    又是人死无对证。

    “剩下的档案在哪?”沈墨问。

    老者引他到最里面的书架,指着几卷焦黑的卷宗:“就这些了,都烧得不成样子。”

    沈墨拿起一卷,小心翼翼展开。纸张焦脆,一碰就碎,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。但他还是辨认出一些零碎的信息:

    “景祐八年十月……拨银二十万……北境转运司……”

    “十一月……冬衣五千……缺额……”

    “腊月……飞云关急报……”

    关键部分,全烧毁了。

    “大人,”一个年轻书吏忽然怯生生开口,“小的……小的可能知道一些。”

    沈墨看向他: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小的三年前刚来枢密院,负责抄录文书。”书吏低声道,“失火前三天,韩枢密使来过档案库,调走了景祐八年的所有卷宗,说是要重新整理。后来还回来时,就……就少了飞云关的那部分。”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书吏点头,“因为那天是小的一一清点入库的,记得很清楚。飞云关的卷宗装了满满两箱,可还回来时,只剩半箱。”

    沈墨眼中寒光一闪。

    韩琦提前调走卷宗,抽走了关键部分,然后制造失火,毁尸灭迹。

    好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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