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泽中夜话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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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路——以邵伯泽为中心,东至大海,西至云梦,北至河水,南至会稽。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小字:某段水路巡检时辰、某关隘守将姓名与价码、某地盐价波动周期。

    这是一张私盐帝国的脉络图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阿青正在用细麻布过滤卤水,“姜禾姐的地图,你该看看。”

    范蠡跪坐在草席上。他注意到地图旁还有一卷竹简,展开一半,上面是账目:某月某日,出盐三百斤,换得铁锸五十把、葛布二十匹、粟米十五斛……

    “你们用盐换物,不换钱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钱会查,物难追。”阿青头也不抬,“铁器运到吴地旧邑,价比盐高三倍;葛布卖到北边戎狄,能换马匹。盐只是开始,货殖之道在于流转。”

    范蠡心中震动。这种跨地域、跨货物的贸易网络,已经超越简单的走私,近乎一个地下经济体系。

    “姜禾……姑娘,经营这些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十年。”阿青终于抬头,“从她十六岁接手家业开始。那时齐国田氏专权,打压海盐商,姜氏差点灭门。她带着三条破船、三十个伙计逃到海上,现在……”她指了指地图,“半个东海的盐,都姓姜。”

    范蠡想起父亲当年的话:“商贾虽富,终是鱼肉。”但姜禾似乎在证明,鱼肉也能长成鲸鲨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帮我?”他直接问。

    阿青停下手中动作。“三个原因。”她竖起手指,“第一,姜禾姐欠你范家一个人情,要还。第二,你现在是‘活货’——知道越国太多秘密的人,对某些诸侯来说,值一座城。第三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:“姜禾姐想知道,一个能扶起一个国家的谋士,能不能扶起一个商业帝国。”

    范蠡沉默。屋外传来盐工们的歌声——苍凉、嘶哑,是齐地的渔歌。

    “我需要新身份。”他说,“彻底的新身份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准备好了。”阿青从陶罐里取出一卷羊皮,“齐国莒县人,名‘猗顿’,父母死于瘟疫,自幼随叔父贩鱼,叔父去年溺海。户籍、路引、邻里证词都齐了。”

    范蠡接过。羊皮上详细记载了“猗顿”的前三十年人生,甚至包括左肩有块胎记这样的细节。

    “胎记……”

    “今晚给你做。”阿青说得轻描淡写,“用乌叶汁和银针刺,保真。”

    范蠡苦笑。这女子做事,缜密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走?”

    “三天后。有一批盐要运往琅琊,你们混在船工里走海路。”阿青展开地图,“走邵伯泽北出,经邗沟入淮,再顺泗水至齐境。但邗沟关卡现在查得严,要等一场雨。”

    “雨?”

    “雨后水浑,巡检船不出,是走私窗口。”阿青手指点在地图上某处,“这里,邗沟最窄的‘鹰愁峡’,我们有一艘沉船。雨夜起水,船过峡时触‘礁’漏水,盐队‘弃货保船’,你们趁乱上岸,有车马接应。”

    计划周详,但范蠡听出风险:“沉船是真的沉?”

    “三年前沉的,货是真盐,两百瓮。”阿青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“我阿兄押的那船。货沉了,人也沉了。”

    屋里忽然安静。油灯噼啪一声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范蠡说。

    “这行当,生死寻常。”阿青转过头,“你既入了这行,也得记着:货可弃,人可死,但道不能断。盐道一断,沿海三千盐户就得饿死。”

    范蠡看着她侧脸。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,肩上压着数千人的生计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青起身,从角落抱出一套衣物:粗麻短褐、草鞋、斗笠。“换上,明天开始学撑船、捆货、看水纹。盐队不养闲人。”

    范蠡接过衣物。麻布粗糙,摩擦掌心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他忽然道,“墨回……和你们有联系吗?”

    阿青动作顿了顿。“墨先生是隐市上宾,但他的路,和我们不同。”她回头,“他求的是‘秩序’,我们求的是‘活路’。道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活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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